不管怎样完美的陶器,最终的结果都只是破碎。
遇到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缘何,在我最美的时刻离开。
洪江的码头日日繁华,穿梭往来中总有那么几个人日日重复着等待、等待,陶三彩便是其中之一。
他年轻时便一手好陶艺,只可惜,那时正逢战乱,需要的是身体力壮的汉子,而不是手艺者,于是,没有人赏识他,反倒说何不趁着大好年华建功立业,却整天侍弄着这些陶瓦瓶罐?
陶三彩常常想,就算我是懦夫、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可是,我做的你们也未必明白。父母看着他一天天烧陶,听到的却是街坊邻居嘲笑不堪的话语以及渐渐逼近的马蹄声……
母亲说,再美的陶器不过是破碎,没有办法愈合,你难道也想这样吗?
父亲说,孩子,别人都逃了,你真的要留在这里陪着这些陶器?
这两句话,犹如腊月的寒风刺过,生冷生冷,他眼睁睁看着父母常年为他担心,忍着周邻的耻笑,最后,抑郁而终,走的时候,放不下的依旧是他。如果可以,终有一天,会让所有的人知道,我陶三彩,也是一个铁铮铮的汉子!
恰逢当年,马蹄一过,所有的梦连带着陶器一起碎掉,原来再美的陶器都不过是破碎,碎了就再也拾不起来了……他痴痴的对着满地的碎片和逃亡的人们,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不语。然后,仿佛换了一个人,整天沉醉于吃酒之中,日日买醉,日日却清醒无疑……之后许多年,年年如此,直到太平。
他家的门口,铺陈那些破碎的瓦片,在岁月的磨合中,依稀发出闪亮的色彩。
始终忘不了那一天,他酒意正浓,手上拿着破碎的陶瓦问客栈的人,是不是,每个人的结局都会像陶器一样,不过是破碎?他以为依旧是嘲笑的言语,鄙夷的话语,不曾想,轻盈的话语传来:“世间原来还有这么美丽的陶瓦?”
错愕、惊呆、摇头、苦笑,然后是沉默,陶三彩的表情在空气中生了锈。
“这是你烧的?能不能给我烧一个烛台,挂在夜晚,就像闪烁的星星。”
“我早已不烧陶了。”
“只要用心呵护,什么都不会碎,陶器如此,人也如此。”女子浅浅的说道
许久的落寞,在那时解开。他知道,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要用心呵护的,每个人都要坚持自己的信念,哪怕,别人认为一文不值,至少,坚持了,就不会后悔……
他开始烧陶给女子,开始为女子讲烧陶的重点,原本断开的人生被一场相遇巧妙的缝合。
接下来的日子,是璀璨的华景,重新点起的火炉,烧出了一件件精美的陶器,这样的生活,平淡而美丽。
“我要走了,回到我本来的地方。”女子说到
“为什么?你不是说只要用心呵护,什么都不会碎?”
“再见总会相逢,等你的手艺得到了大家的肯定,就到前面的凉亭等我,我答应你,会回来。”
他们相约,等到那个时候,守着陶坊一起看夕阳,一起烧陶,一起点着烛台看时间为他们而惭愧……
可是,他烧出了精美的唐三彩,却再没有等到那个女子,年复一年。他以为,是自己的手艺不佳,所以女子没有来。从此,他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陶坊,期待她有一天可以看到,他的陶艺是最好的,他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落寞的他。
曾经破碎的人生因为相遇呵护而渐渐弥合,但呵护着的心却为什么而碎?
我路过此地的时候,陶三彩还在等,铜官坊确实已经成了大唐最有名的陶坊,我在凉亭那里伸开双臂等待,希望陶三彩曾经的缤纷不是一场梦……
我等到的是观音,原来女子本是瑶池仙女,当年天宫依观音之言,帮助这些战乱之后的子民,她遇到陶三彩,只想帮他振作起来,不曾想,却陷了进去,那一点点的陶土,一滴滴的汗水,原来都是如此的美丽,可是,人仙怎能相恋,所以,当她看到陶三彩烧出了精美的陶器,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在他最美丽的时候离开,他才不会感到难过……
真的不会难过?
那场相遇,让两个人拥有了最美的回忆,而这,足够支撑此后的生活。烧陶的梦,重逢的梦,充实着他的心,又怎么再破碎?
如果离开,在他最美的时候,这样,才不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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