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遇到了他们,我想,对于江州的回忆就仅仅是玄奘的身世。
他们没有大起大伏的故事,也没有大喜大悲的情绪,但就是这样的人,令我停下了脚步,淡淡的拨弦声,有条不紊的锯木……他们的节奏似乎与这个城市无关,从不曾为了什么改变。
乐痴
你一定听过绿绮的故事吧,取名绿绮,不过希望有人能懂,可现在,终不过是长门凝望,一生空等。没有人真正懂得乐器存在的价值。
知音凭绿绮,我知道。
可是,你知道乐器的知音吗?
……
淡淡的琴弦声还在继续,诉说着他们的故事,而我,却无言以对。
“或许,我该放弃了”穆长门说到。
“师傅,我们可以的,我们一定能制出最好的乐器,弹奏一曲高山流水。”
穆长门轻叹,不再言语。
对于韩广陵来说,师傅就是一切,如果自己是云,那么师傅就是供自己漂浮天空;如果自己是鱼,那么师傅就是使自己游弋的海洋。他说,师傅就像长江大河,是永不会停歇的,而他要做的,就是跟紧他的脚步。
“可是,仿佛我一直都追不上,师傅也从不肯停下来。”
“知道么?你师傅这样的人,是痛苦的。”
“我只知道师傅的梦想就是找到高山流水,最美的乐器,演绎佳曲最为合适。
“所以,要我帮你找高山流水的曲谱?”
“请你一定要帮忙。”
“可你又为了什么?”
“追赶师傅的脚步。”
长安自古繁华,大家水盈弦的琴艺更是名闻天下,她若不知高山流水,人世间更有何人?
“你走了千里,难道只为了一个承诺么?”
“也为了成全那对执著的师徒。”
“他又凭什么认为我会知道?”
“水盈弦名满天下。”
“高山流水遇知音,弦断只为无人听。想得此曲,除非上天入地。”
这把琴,韩广陵做了三年还没有完成。那块带着一丝焦黑之色的桐木之上,看不到半点刀砍斧凿的痕迹,他几乎是用自己的双手给这琴抛光的。他听说这样做出来的琴,声音最是绕梁,用来弹奏《高山流水》,最是合适。
然而,他却没有等到那个令他欣慰的消息。就在那把罄尽他心血的琴做成的那天,他的梦,彻底破灭了。
曲谱早已失传,他们寻找的不过是莫须有的梦想。所有的一切在霎那间倾倒,淡淡的琴弦声第一次出现了波折……
“师傅,没有曲谱,可是,我却造出了这几年最好的琴,你听……”
拨动琴弦,紧扣人心。
韩广陵给他的琴起名叫“心”。他相信,只有心,才能发出最美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弹这把琴;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弹琴……
许多年后,江州的城民都记得曾经在他们上空盘旋而飞的神兽凤凰;许多年后,我也记得他们的言语: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制出最好的乐器。——穆长门
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追赶你的脚步。如果,你可以偶尔停下来看看,你会看到徒弟的进步,我不想,在你眼中只是个劳工。——韩广陵
木痴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相信会有人对木头痴狂到了那种程度。
东方作是个很怪的人。
他一不好酒,二不好色,三不贪财。
曾经有人拿来黄金千两堆在他的面前,他竟然都没有用正眼去看一看。
有人说他傻,他不屑,说他呆,他也不理,说他是榆木脑袋,他笑了。
“我要是有那么一个脑袋就好了”他说。
于是所有的人都不愿意理他了。
用他们的话说他就是个木头人。
东方作只有干一件事的时候,是不同的。
每当他拿起一块木头的时候,那呆滞无光的双眼就会变得灵活起来,那个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感兴趣的木头人就变得专注了,热情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换了一个人,因为,那实在不像是同一个人。
但是,当他手中的木头一旦放下,他又会回到那种近似梦游的状态当中去。
东方作是个木匠,早年的时候,他听自己的师傅说起过,乌斯藏有一种相思木。相思木纹理细腻,既不会腐烂而且又不会生虫,一小块就价值百金,实在是世间难得的好材料。对于一个木匠来说,又有什么能比得上一块绝世木料的诱惑更大,对于东方作这等木痴来说,又有什么能比的上相思木对他的诱惑?
东方作逢人就问,逢人就打听,以期望早日得到相思木,但心思质朴的他又怎么会想到自己对木的一片痴竟然又一天会被人利用。
这一天,东方作这里来了一位客人,他说,他就是江州知府,他来这里就是为了东方作制作的美仑美奂的家具。
对于这种人,东方作一向是不屑一顾的。
但,今天这人不一样。
因为,他说他有东方作梦寐以求的珍木。
他说,你只要终身为我打造家具,我就会把木头给你,但若是我不满意的话,你就什么也别想得到。
东方作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这点付出对于实现自己的夙愿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只为了这一个空头的承诺,苦苦作了十八年。
然而,刘洪那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死了,死在我的手下。
东方作听到这消息怔了,依旧低着头,坐着他的木工活……
“师傅,怎么办?刘洪骗了我们整整十八年……?”鲁吉在一旁问道。
“能做的,就是继续找。”
“为什么?难道一颗木材比你十八年的岁月都重要?”
“活着,就是为了值得的东西。”
两年以后,一根参天的巨木,忽然的就飞到了东方作的院子里,然后就静静的矗立在哪里。东方作一反常态,夺门而出。在那颗巨木面前,泪水不住的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那以后,江州出很多有名的木匠,他们每做出一件家具,就会在底部刻上两个篆字——“相思”
而我,帮他的原因很简单,我觉得,他值得我帮助。
食神
人是不是应该执著于一件事呢?
遇到的第三个人是食神,不明白,为什么把他也归为三痴。
“我不是‘食神’,我只是一个厨子。做自己想做的菜肴,别人喜欢吃,我就满足了……”
我想象当中的食神,应该是一个精力充沛,充满对烹调的热情和追求,在技艺上不甘人之后的人。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错了。
至少,他是一个全无火气的人。
他说,他一辈子只想做两件事,一件就是可以烹饪至老,另外一件就是照顾他的养母,然后此生无憾,其他的功名利禄、官场更迭都与他无关。
他每一天都在研究怎样才能做出更符合人的口味的菜肴,这是他一生最开心的事。
至少,当年的战乱没有让他失去烹饪的机会,他可以一直如此。
“能帮我把这些吃的送到各地给大家尝尝么?”
说句真心话,任何一个在他这里白吃白喝的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
面对对方提供的绝世美食,我竟然想不出用什么方法才能够报答他。
也许,让我跑跑腿就是给我一个感谢他的机会吧。
于是这些美食被我送到了营寨之中。
送给了士兵们。
“知道么,食神做的饭,即使是御厨,只怕也比不上啊……”
坦率地说,那一刻,我心跳得很厉害。
食神虽然人缘很好,大家也很喜欢他的美食,但是他和他的养母一直过着一种穷困的生活。
“他这样的人,应该如此么?”
“他这样的才能不应该活得更好么?”
“他的养母不应该有一个富裕的晚年么?”
我觉得,我应该帮帮他。
好在,我和李世民有过一面之缘。
“知道么?其实我并不是在给你面子。”
“也不是因为我贪图绝世美食。”
“我只是,爱惜人才。”
我一直觉得,李世民是个明君。
至少,他是个仁慈的皇帝。
这一次,我还觉得,他做事很直率。
他甚至准备好了八抬大轿……
“皇上有旨:着江州食神,速速进宫面圣。授正三品,统领御膳房。钦此。”
“恕草民不能接旨。”
“你这是抗旨!”随我同来的士兵大声喝道。
我真的没有想到。
食神竟然如此坚决。
他这样的人,竟然如此坚决。
他竟然毫不理会当朝天子的盛情邀请。
“我说过,我这一辈子只想做两件事,一件就是可以烹饪至老,另外一件就是照顾我的养母,功名利禄,与我无关。”
事情并没有朝我想象的那个方向发展。
两方的坚持终于酿成了不可调解的矛盾。
他们几乎对食神动手。
我把皇上派来的卫兵赶走了。
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进了宫,既能继续钻研厨艺,又能让你和你养母过上好日子,你又何苦守在这里?”
“你错了,进了宫,我恐怕再也不能追求厨艺了:御厨,只能按照皇帝的口味来烹调,一不小心,还会惹祸上身,倒不如在外自由,清静。当年我来时,身无分文,是养母收留了我。在这里,我可以一心为厨,照顾老母。我想,我再不会入世为官了吧。”
我真得很迷茫。
其实我只是好心。
也许我真的不懂他的追求是什么。
也许,他痴的只是这生活本身。
但我,的确不懂。
若干年后,我和金山寺的法明长老说起此事。
原来,施主亦是个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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